我想這幾位老先生


1495529329909687.jpg


故人笑比中庭樹,一日秋風一日疏。這句詩好,好就好在讓人有思緒,有感慨,有回憶。社里讓我們幾位寫編輯手記,每人每月一篇,任務下來的時候,我看眾人若有所思,寫什么好呢?是啊,寫什么好呢?余,一介布衣,編書十年,編書上百,經歷人事不可謂不多,總有些難忘的,總有些想寫的,不想寫應試文章,不想寫教條文章,不想寫人人都能寫的,于是念頭一想,還是拉幾位老先生助陣吧,也正好表達我的思念,于是想到了開篇那句詩,想到了我這幾位老作者,我的忘年交。

 

三位老先生,都是七八十歲,一位姓趙,一位姓艾,一位姓朱,巧的是,他們都是橋梁界的老前輩,老專家。我和他們都是一本書結的緣,結了善緣,交了朋友。這是何等的福氣??!

 

趙老先生,我們素未謀面,一直是電話聯系,幾年前他的大作,一本鋼橋的專著交到我手上編輯。內容不多,兩百來頁,線條圖多。審讀加工,感覺順暢,作圖時間比較長。和趙老交流,他每次都是非??蜌?,輕言細語,完全沒有老專家的架子,倒是有一次,剛接起電話,聽到他在電話那頭正語氣嚴厲地批評了一個助手幾句,我想他肯定這次心情不好,結果轉來對我,還是輕言細語,儒雅溫和。每每和他交流問題,他在電話里稱我“楊老師”的時候,我心里是擔不起的,我心想,我何德何能受得起老先生這樣的稱呼,我的心是不踏實的。我給他說,您叫我老師,我擔不起,他笑笑:“應該的,應該的,你編輯我的書,就是老師嘛,我也很多不懂?!焙髞砗退涣髁撕芏啻?,熟識起來,轉念一想,這是趙老對我的尊敬,對我工作的肯定嘛,所以我也很高興。因為書中插圖有些專業符號和線型的問題,請教趙老,他都是認認真真仔仔細細處理核實,還經常謙虛地問我的意見,我遇到這樣謙虛、細心的老作者,心生敬畏,自然而然,感覺正在做的事情就是天地間一件美差。后來每到一些節假日,他都經常發來問候的短信,而且短信的花樣還真有意思,當時讓我這個小朋友都覺得自己應該屬于原始人了。他還在電子郵件中稱自己是“趙老頭”,說只要沒有打擾到我就好,我當時就笑,老同志真有童心??!這就是虛懷若谷的趙老先生。近一兩年聯系少了,不知現在先生可好?

 

艾老,文理兼通,一派大學者氣質,又有詩人風度,初次見他,一頭白發,自然卷,漂亮極了。這位老先生很潮嘛,一定很有學問啊。他主攻斜拉橋,在社里出了兩本斜拉橋方面的大部頭,彩印的,一定程度上可以說填補了國內相關領域的空白,市場上恐怕還很難找到類似的大作品。他的書科學性和藝術性兼具,他寫得漂亮,我們也做得漂亮。其中一本四百多頁,大開本,文筆優美,形式多樣,圖片更是五彩繽紛,目不暇接。接到這本好書,我當時心中狂喜,一是專業對口,一是老先生畢生心血之作,一是豐富的內容,精美的圖片,真是賞心悅目。初稿即如此,可想成品之美。于是后來幾個月,仔細琢磨,全力以赴,從封面到內文,從內容到形式,每句之斟酌,每圖之經營,版式之考究,色彩之運用,紙張之挑選,都凝結了各位領導、前輩和相關每位同事的心力與祈望,真是舉全社之力成一精品力作,成一世間之美事。我與艾老,也慢慢像朋友,像戰友,頻頻交流,時時溝通,如此數月大半年,終于如愿,共享其美?,F在想來也是幸甚至哉。后來他徑呼我為“小楊老弟”“小楊賢弟”,哎呀痛快,這種稱呼聽起來真是過癮,有種笑傲江湖的感覺。我們成了忘年交。他來了成都幾次,我都作陪,陪他小酌幾杯,高興得很。艾老文采風流,雅好琴棋書畫,詩文音樂。他對我說:“你來南京,我用鋼琴彈《春江花月夜》給你聽?!碑敃r我瞬間感動,連說好、好、好。有一次飯后散步他又說:“你們成都人說話還蠻好聽的,抑揚頓挫,有味道,念杜甫的詩就好?!庇谑亲屛夷盍艘痪洹包S四娘家花滿蹊,千朵萬朵壓枝低”,果然有意思?!澳罱x杜甫?”“就是喜歡,要去逛逛你們的草堂啦,你呢?”“我最近讀李白,李白的詩適合寫狂草,特別歌行古風,一氣呵成,痛快淋漓?!薄肮?,我們仰天大笑出門去。逢年過節,我們偶有詩文往還,各訴其事,互道平安?;叵肫饋?,受益于艾老之處很多,他把我當小兄弟,是我的榮幸,我很想念他,晚來天欲雪,能飲一杯無?

 

朱老先生,狂傲天真。他的一本充填式混凝土拱橋的大作,曾經是我的“噩夢”??偩幇迅遄咏唤o我的時候,特別囑咐了一句,這位老先生脾氣大,你要耐心。特別交代的事還是第一次。我先不信邪,后來才覺得,果然很惱火。一本四五百頁的學術著作,滿篇密密麻麻的圖表公式符號,正斜體,上下標,黑白體,眼花繚亂,感覺一本理工類書稿的所有難題,應有盡有,難度之大,我心何安?太不安了。又正是最為繁忙的暑期七八月,人又熱又躁,不好搞啊。手上書稿又多,催得又急,當時抓緊時間認認真真編輯加工了一段時間,他看了校稿,不道辛苦,卻不由分說,大發脾氣,他說:“我的東西為什么改了那么多?你們不能亂改?!焙髞碛终f:“我的東西你們不能改一個字?!彼f了一大堆,當時又天天打電話催問情況,天啊,真的是天天打電話啊! 有天晚上我真的做了噩夢,就像白天的場景,他打電話催。我還夢中喃喃。這真是一個難忘的夏天。哈! 只有打持久戰,還要心靜自然涼。于是后來慢慢同他溝通和解釋,我們改的都是按常規按規范的正常處理,反反復復交流,后來凡有改動、處理、統一的地方,我都把相關的橋梁專業規范、語言文字規范和出版規范等內容復印了寄給他,讓他明白改動是有根據的。這樣一來二去,他漸漸改變了先前動輒發怒不聽你說的態度,慢慢對我更禮貌客氣起來。交流久了,我們也就熟悉了,習慣了彼此的思維方式和交流方式,有一次在電話里他笑著說:“小楊編輯,你年輕人,沒想到脾氣比我的要好,我都沒你脾氣好?!蔽抑挥行π?,說給同事聽聽笑笑,消消暑?!澳銤M意就好了?!蔽艺f。我發現朱老先生有時候就像小孩子,發發脾氣,哄哄就好了,只要是真心誠意,耐心耐心,也就皆大歡喜。他之前的狂傲,是他對自己心血的看重,畢竟一生只出一本書,不是誰都能感悟其道的。我和朱老先生可謂有點不鬧不相識。后來他有事問我,但我不太清楚,我說可以詢問組稿的老師,他說了一句:“我和你打交道久了,更有感情嘛!”人是有感情的!語氣之真摯,讓我心中莫名一振。他的這句話我現在都還記得。我祝他好。


回想起和三位老先生的交往,見面未見面,都很想念他們。一次真誠地合作,將成為永遠的朋友。說得真好。我祝他們健康長壽,也愿再交更多像他們一樣的先生朋友。行筆到此,感覺題目是否太抒情了?不妨將它改為:論青年編輯怎樣和老年作者交朋友。妥帖乎?

主要作品